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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老头

发布时间:2019-12-11 03:50:08 阅读: 来源:压铸模厂家

《约翰福音》第……4章第……19节:妇人说,先生,我认出你是先知。

第……20节:我们的祖先在这山上礼拜。你们倒说,应该礼拜的地方是在耶路撒冷。

第……21节:耶稣说,妇人,你应该信我,时候将到,你们拜父,既不在这山上,也不在耶路撒冷。

第……22节:你们所拜的,你们并不知道。我们所拜的,我们知道。因为救恩是由犹太人出来的。

第……23节:时候将到,现在就是了,那真正拜父的,要以心灵和诚实拜他,因为父要这样的人拜他。

有两个老头儿打算到古城耶路撒冷去朝圣。一个是富裕农民,叫叶菲姆·塔拉西奇·舍韦列夫;另一个叫叶利赛·博德罗夫·他不富有。

叶菲姆是个规规矩矩的农民,不喝酒,不抽烟,也不嗅鼻烟,从来不骂脏话,为人谨慎,说一不二。他当过两届村长,离任的时候帐目清清楚楚。他有一大家人:两个儿子,一个娶了亲的孙子,几代人在一块儿过。他身体留壮,留着大胡子,腰板挺直,70多岁了胡子才挂上几根银丝。

叶利赛老头儿不算富,也不算穷,他原来在外面做木匠活儿,年老以后才在家里养蜂度日。一个儿子出门谋生去了,另一个儿子在家。叶利赛是个好心人,十分乐观。他喜欢喝点酒、嗅嗅鼻烟,还爱唱歌,他性格温和,跟家里人和邻居都相处得很和睦。叶利赛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胡子卷曲,他像他的庇护圣徒先知以利沙一样,脑袋全秃了。

两个老头儿早已许下愿,讲好一块儿去朝圣,但叶菲姆总是没时间,事情不断,一件事才办完,另一件事又开始了。一会儿给孙子娶亲,一会儿等小儿子服役期满,一会儿又要盖新房子。

在一个节日里,两个老头见面了,在一堆圆木上坐下来。

叶利赛说:“怎么样,咱们什么时候去朝圣?”

叶菲姆皱了皱眉头,说:“还得等一等,今年我日子还紧着啦。原先我张罗盖这栋房子,以为……100卢布就够了。现在花到……300,还没完工。看样子,得等到夏天,到那时候,要是上帝让去,咱们就一定去。”

“依我看,”叶利赛说,“不必再拖下去,现在就应该走。春天正是时候。”

“时候是时候,可事情开了头怎么丢得下呢?”

“你家里就没有其他人吗?让儿子去办好了。”

“谁去办啊!我那老大靠不住,他嗜酒。”

“老兄,等咱们死了,他们也要活下去的。得让儿子学学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,可总想亲眼看着事情办好。”

“唉,亲爱的兄弟!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。前两天我家的女人们洗这洗那,收拾屋子,准备过节。要做这样,要做那样,哪做得完!我的大儿媳妇是个聪明人,她说:‘幸亏节日不等人,它自己到了,不然怎么干也准备不齐。’”叶菲姆沉思起来。

“钱嘛,”他说,“我盖这栋房子可没少花,上路也不能空着手啊。要……100卢布,可不少。”

叶利赛笑道:“得了吧,老兄。你的财产是我的十倍,你还要想什么钱的问题。你只消说一句,什么时候出发。我现在手上也没钱,可到时候总会有的。”

叶菲姆也笑了。

“嘿嘿!哪儿来的大阔佬呀!”

他说,“你到哪儿去弄钱啊?”

“回家找一找,凑起来。如果还不够,我把那……10窝蜜蜂卖了,我那邻居早就想买。”

“要是今年分群多,你不心疼。”

“心疼?不,老兄,我这一生除了为自己的罪过心疼以外,什么都不心疼。没有什么比灵魂更贵重的了。”

“话是没错,可家里的事情没安排妥当总是不安心。”

“如果咱们灵魂方面的事没安排妥当,那可更糟了。咱们既然许了愿,那就去。真的,咱们去吧!”

叶利赛说服了朋友,叶菲姆前思后想,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叶利赛。

“那就去吧,”他说,“还是你说的对。生死都是由上帝的旨意安排的。现在我们活着,还有力气,应该现在去。”

一个礼拜以后,两个老人准备停当。

叶菲姆家里有钱,他带了100卢布做盘缠,给老伴留了……200卢布。

叶利赛把10窝蜜蜂卖给了邻居,加上这10窝蜜蜂能产的幼蜂,总共有……70卢布,接着他在家搜刮了一遍,人人都搜到了,凑齐了那不够的……30卢布。老伴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——这是她留作安葬费的钱,儿媳妇也交出了自己的私房钱。

叶菲姆把家务事一一交代给大儿子:哪儿割多少草,往哪儿运粪肥,怎么修房子,怎么上房顶。事事考虑得很周到,样样都指点清楚。叶利赛只嘱咐老伴,已经卖掉的……10窝蜜蜂所出的幼蜂得单独放一个地方,如数交给邻居。至于家务事他一句也未提及,只说,该怎么办到时候就知道的。你们自己做主,怎么样更好就怎么办。

两个老人准备好了。他们烤了许多烙饼,缝好了行囊,裁制了新包脚布,穿上了新的桦树皮鞋,还带了几双备用的树皮鞋,就上路了。家人把他们送到村外,一一告别,两个老人便出发了。

叶利赛离家后心情很好,出了村就把家事抛在了脑后,一心只想着路上该怎样照顾同伴,说话不要粗言粗语,要和和气气地达到目的地再返回来。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做祷告,或者背诵他背熟了的圣徒行传。路途上或夜宿时碰见人,他都尽力热情相待,按上帝的教导说话。一路上他心情舒畅,只有一件事他做不到。他本打算戒掉嗅鼻烟,把烟盒也扔在家里,可是瘾又犯了。路上人家给了他一盒,他走着走着就要去闻一闻。为了不引诱同伴犯罪,他就得落在同伴的后面。

叶菲姆在途中的心情也不错。他一心一意地向前走,不做什么不好的事,不说闲话,只是精神上还有负担。他老惦记着家里的事,心里寻思着,家里现在在干什么?还有什么事情忘记向儿子交代了吗?儿子是不是会照他嘱咐的去办理?途中看见人家种土豆或者运粪肥,他便联想到:儿子有没有按他的话去做了?他恨不得回去再一一指点,或者干脆亲自动手干。

两个老头儿走了五个星期,从家里带来的树皮鞋都被穿烂了,开始买新的穿,这时他们进入了乌克兰境内。离家以来,一路上的吃饭住宿都是付钱的,可是一到这儿,当地人却争着请他们两个去住宿,住宿和伙食都不付钱,还塞给他们面包和家常烙饼,让他们带到路上去吃。他们便这样一文不花地走了差不多……700俄里。他们又走过一个省,到了一个闹饥荒的地方。

那里的人也让他们白住,不收住宿费,但是没有食物给他们吃。

不是到处都有粮食吃,就算花钱也不一定买得着。当地人说,去年颗粒无收,富人也破了产,把家里的家当都卖尽当光了。

原来生活还过得去的,现在却一贫如洗。那些穷苦人家要么索性迁往他乡,要么靠乞讨度日,要么在家勉强挣扎,到了冬天就只能吃糠咽菜。

一天,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宿夜,买了……15磅面包,住了一宿,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,好趁凉快多走点路。他们走了十几俄里,来到一条小河边,两人坐在岸边,舀起一碗水,把面包浸透吃了,换了一双鞋,坐下休息。叶利赛掏出烟盒,叶菲姆摇摇头,对他说:“怎么,还不去掉那脏东西!”

叶利赛摆摆手,说:“犟不过罪孽,有什么法子啊!”

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,又走了约十俄里,进了一个大村子,穿过这个村子,天气已经很热了。叶利赛困得要命,想停下来休息一下,喝口水,但是叶菲姆还想继续往前走,他走路还很精神,叶利赛跟在他后面,走得很吃力。

“喝口水吧。”

叶利赛说。

“好吧,你喝吧!我不渴。”

叶利赛停了下来。

“你别等我,”他说,“我到那边小屋里去要点儿水喝,喝完了就来,一会儿就赶上你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叶菲姆自己往前走了,叶利赛转身向那个小屋跑去。

叶利赛到了那里,发现那是一个小土坯房,下面黑,上面白,灰泥已经脱落,看样子很久没抹过墙了,屋顶的一边已经掀了个大洞,门前有个院子。叶利赛走进院内,发现墙脚边躺着一个人,没留胡子,骨瘦如柴,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——乌克兰人都是这样穿衣服的。看样子这个人本来躺在阴凉处,而现在太阳正晒着他。他躺在那里,并没有睡着。叶利赛叫他,问他有没有水喝,他没有吭声。”

他要不就是有病,要不就是不爱理人。”

叶利赛这样想着,往屋里走去。他听见屋里有小孩子啼哭的声音,用门环敲了敲门。

“老板!”

没有人回答,他又用拐杖敲了敲门。

“基督徒们!”

还是没有动静。

“上帝的仆人们!”

还是无人答话,叶利赛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门后似乎有人呻吟。”

这儿的人是不是遭灾啦!得看一看!”

叶利赛决定进去。

叶利赛转了转门环,发现门没上锁。他推开了大门,进了穿堂。里屋的门开着,左侧是炉灶,正对面的屋角供着圣像,下方有一张桌子,旁边有条长板凳,长凳上坐着一个老婆婆。

她只穿一件内衣,没系头巾,脑袋耷拉在桌上。她身旁有个小男孩,瘦得皮包骨,皮肤蜡黄,挺着个大肚子,扯着老婆子的衣袖哭喊,似乎在要什么。叶利赛走进里屋,那儿空气污浊。

他一看,炉灶后面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她脸朝下,闭着眼睛,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,一条腿在抽搐。她在床上翻来翻去地滚,身上发出臭味,显然,身子下面流了屎尿,没人帮她收拾。

老婆子抬起头来,看见了陌生人,用乌克兰语说道:“你要什么?要什么?先生,这儿什么也没有。”

叶利赛听懂了她的话,走上前去,说:“我是上帝的仆人,来找水喝。”

“没有,我说没有。没东西打水。你走吧。”

叶利赛又问:“就没有一个没病的人能给这个女人收拾干净吗?”

“一个也没有。男人在院子里,就要死了,我们也快要死了。”

那孩子看见来了陌生人,就停止了哭喊,等老婆婆一开口说话,他又扯住她的衣袖哭道:“面包,奶奶,面包!”

叶利赛还想问老婆子,那男人摇晃着走进了屋,扶着墙壁想摸到长凳上去坐,还没走到就摔倒在门口的屋角里。他没有爬起来,一字一喘地说:“都——病了,闹……——饥荒。他要——饿死了!”

男人指了指孩子,哭起来。

叶利赛抖了抖背上的行李,抽出两只胳膊,把行囊扔在地上,接着又提起来,放在板凳上,解开绳子。他打开行李,掏出面包和小刀,切了一块面包,递给男人。男人没接,指了指男孩和女孩,意思是说,给他们吧。叶利赛把面包给了男孩。

男孩闻到了面包香,伸出两只小手抓住面包就往嘴里塞。从炉灶后面爬出来一个小女孩,两眼盯着面包。叶利赛也递给了她一块,他还切了一块给老婆子,老婆子接过去就吃。

“应该打点水来,”她说,“嘴干得开裂了。我记不清是昨天还是今天,我想去打水,摔倒了,没走到,如果没人拿走的话,桶就扔在那儿了。”

叶利赛问他们,井在哪儿,老婆子告诉了他。他跑去找到了桶,打了一桶水回来,让大家喝了。孩子们就着水吃面包,老婆子也吃了,那男人却不肯吃。他说:“我吃不下去啊。”

那女人一直没有起床,仍昏迷不醒,不断地滚来滚去。叶利赛到村中小店里去买了黄米、盐、面粉和食油。他又找出一柄斧头,劈了柴,接着去生火。小女孩过来帮忙。叶利赛熬了一锅粥和一锅糊糊汤,让他们吃。

男人吃了一点儿,老婆婆也吃了,小女孩和小男孩把碗都舔得干干净净,吃完后姐弟俩搂着睡了。

于是男人和老婆子就叙述起事情的经过来。

“我们的生活本来不宽裕,”男人说,“今年又碰上地里颗粒未收,秋天就开始吃陈粮。吃完陈粮只好向邻居和善心人去借。起初人家还借给你,后来就不给了。乐意给的没东西可给,我们也不好意思总去借,欠人家的钱、面粉、面包,我们还不起。出去打工又没有人雇用。在外面谋生的人成群结队,哪儿都是。干完一天的活儿又得去花两天时间找活儿干。老奶奶就带着小孙女到远处去讨饭。讨不着多少,大家都没有粮食了。我们就这么将就着,盼着能熬到新粮出来。但是春天以后什么也讨不到了,又得了病,真没法儿过。吃一天饿两天的,我们就开始吃野菜。不知是不是吃野菜的关系,我老婆病了。她一倒下,我也不行了,又没法子可想。”

老婆子说:“开始,我一个人顶着,现在我也不行了。小孙女也没力气了,又怕羞。叫她去找邻居,她不去。往屋角一蹲,就是不去。前天,邻舍的女人们来了,看见我们饥病交加,转身就走。孩子们没什么吃的,我们只有躺在这儿等死。”

叶利赛听了他们的话,就不想当天去追赶同伴了,决定留在这里住下。第二天早上,叶利赛起来以后,赶忙动手帮这家人干活儿,就像他是这家的主人一样。他同老婆子一起和面,生炉子,又带着小孙女到邻家去弄些需要的东西来。这家什么都缺,不管是家用什物,或者穿的衣物,都被卖光吃光了。叶利赛给他们弄了些必需品,有的是自己动手做的,有的是用钱买的。就这样,叶利赛在这家过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小孙子恢复了体力,在板凳上走来走去,总缠着叶利赛。小孙女整天乐呵呵的,帮着做这做那。她老跟在叶利赛后面,叫:“老爷爷,老爷爷!”

老婆子也能起身了,可以到街坊去走走了。那男人也能扶着墙壁走动了。唯独那个女人还躺着,不过到了第三天,她清醒了,想吃东西了。叶利赛心想:“没想到我耽误了这么多天,现在该走了。”

第四天是开斋节。叶利赛想:“我和这家人一起开斋吧,给他们买点东西过节,晚上再出发。”

叶利赛又到村里去买了牛奶、面粉和脂油。他和老婆子一起熬了油,烤了饼。早晨叶利赛还去做了祈祷,回来以后就跟这家人一起开斋。这天,那女人也起床了,能在屋里走动。男人刮了脸,穿了件干净衬衫……

(是老婆子给他洗的),到村里一个富裕农民家去说好话。他的草场和麦地抵押给这个富农了,现在央求对方在新粮出来之前先退还给他,晚上男主人回来了,愁容满面,进门就哭起来。

原来那富裕农民不答应,一口咬定:“先拿钱来。”

叶利赛又沉思起来了。他想:“现在他们怎么过啊?别人就要割草了,他们没草可割,草场都押出去了。黑麦快成熟了,大家在做收麦的准备(我的天,今年长得多好啊!),他们也没什么盼头,一俄亩麦地抵押给那个富裕农民了。我走后,他们又会不知怎么办。”

叶利赛思绪翻腾,这晚他又没走成,决定推到第二天早晨再走。他在院子里睡觉,做过祷告以后躺下来,怎么也睡不着,心里想:“应该走了,钱和时间都花了不少,可是这家也真可怜。看来,什么都给是给不过来的。开始我只是想给他们打点水,一人给一块面包,现在我必须去赎回草场和麦地。然后还得给孩子们买一头奶牛,再给那男人买一匹马运麦捆。叶利赛老兄,你根本是自己用绳子把自己绊住啊。钱花光了事还办不完。”

叶利赛坐了起来,把当枕头用的呢袍打开,找出烟盒,嗅了嗅,想理清自己的思绪,可是不成功。他冥思苦想,毫无良策。他认为自己应该走,但又可怜这家人,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。他又把呢袍卷起来,枕在头下,又躺下了。这么躺着不知多久,鸡叫了。他困倦极了,忽然间,仿佛有一个人叫醒了他。他发现自己好象已经穿戴停当,背着行囊,拄着拐杖,要穿过一道门,可是这道门很窄,只能过一个人。他通过的时候,行囊给这边的篱笆挂住了。他刚要挣脱,包脚布又被那边的篱笆挂住。他松开了包脚布,拉了拉行囊,原来行囊并没有被篱笆挂住,而是那个小姑娘在扯着,口里喊道:“老爷爷,老爷爷,面包!”

他又往脚下一看,发现是小男孩扯着他的包脚布,老婆子和那男人正在向窗外张望。叶利赛清醒了,自言自语道:“明天我去把麦地和草场赎回来,再买一匹马,还有能吃到新粮下来的面粉,也要给孩子们买一头奶牛。否则的话,我岂不是虽然漂洋过海去朝拜基督,自己心里却把基督丢了吗?一定要把这家人安排好!”

接着,叶利赛就一觉睡到了天明。他起得很早,先到富裕农民那里赎回了黑麦地,又把草场也赎回来。他买了一把大草镰(他们家的大草镰也已卖掉了),拿回去之后,让那男人去割草。他还去了一些农民家,在酒店老板家发现了一匹要出卖的马和一辆大车,讲好价钱后把它们都买了下来,还买了一袋面粉,放在大车上,再去买奶牛。叶利赛在路上走着,快追上走在前面的两个乌克兰女人,这两个女人一边走,一边闲聊。叶利赛听见她们讲的是乌克兰语,但仔细一听,她们谈论的是叶利赛自己。

“开始,他们好像并不认识他,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。他进屋讨水喝,就住下了。他给他们买了多少东西啊!听说他今天又向酒店老板买了一匹马和一辆大车。这种人世上真是少见啊。咱们也得去看看。”

叶利赛听了,知道她们在称赞他,就没有去买奶牛。他回到酒店,付清了买马的钱,套上车,把面粉拉到那户人家里。

到了院子门口,他喝住了马,从车上跳下来。主人看见马,吃了一惊,他们心里猜想,这匹马大概是给他们买的,只是未敢说。男人忙出来开了院门。

“老爷爷,你从哪儿牵来一匹马啊?”

他问。

“买的,”叶利赛说,“价钱不贵。喂,你去割点草放在槽子里给它夜里吃。还有这袋面粉,搬下来吧!”

男人卸了马,把面粉搬进粮囤里,又去割了一大堆草,放在马槽里。一家人都睡了,叶利赛一人睡在院子里,天一黑他就把自己的行囊拿到外面院子来了,等大家睡着了,他就整理好行装,系好鞋子,穿好呢袍,去追赶叶菲姆去了。

叶利赛走了差不多5俄里,天色渐渐亮了。他在一棵树下坐下来,打开行囊数他的钱。结果他只剩下17卢布20戈比。

“嘿,”他想,“这点儿钱可不够搭海船的!要是以基督的名义去筹路费,我的罪过可就更大了。叶非姆老哥儿一个人能走到的,他会替我供一支蜡烛。看样子,我到死也没机会去朝圣啦。幸亏主是大慈大悲的,他能宽恕我。”

叶利赛站起身来,抖了抖行囊,转过身子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了。不过他绕开了那个村子,怕让人家看见。他很快就回到了家。去的时候,路似乎很难走似的,有时得费很大气力才能跟上叶菲姆。往回走呢,上帝保佑,根本也不觉得累,轻轻松松,像玩一样,挥挥拐杖,一天竟走了……70俄里。

叶利赛回到家里的时候,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。家里的人看见老爷子回来,十分高兴,都来问长问短:这是怎么回事啊?怎么会拉下了?干吗半路就打回转?叶利赛没有对他们道出实情,只是说:“是上帝没引我走到。我在路上丢了钱,又拉下了,由此就没往前走。看在基督的面上原谅我吧。”

他把剩下的钱交给了老伴,又仔细地问了问家里的事,知道一切照旧,样样事都办完了,什么活儿也没漏干,一家人非常和睦。

当天,叶菲姆家的人也知道叶利赛回来了,跑来问他们家老父亲的情况,叶利赛对他们说的还是那些话。

“你们家的老爷子走起路来可精神着呢!”

他说,“圣彼得节前三天我跟他分的手,本想追上去,但是出了事,我把钱丢了,没法往前走,结果就回来了。”

大家都很奇怪,那么机灵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?出远门,结果没走到,反而把钱丢掉了。大家奇怪了一阵子也就把这件事忘了。叶利赛也没放在心上。他开始料理家务,跟儿子一起准备过冬的木柴,跟女人们一起打谷,还修板棚顶,收藏蜜蜂,把……10窝蜜蜂和它们产的幼蜂给邻居送过去。老伴想把卖掉的……10窝蜜蜂和分出多少群的实情隐瞒下来,可叶利赛心里有数,哪些分群哪些不分群他都知道。结果他一共给街坊送去……17窝蜜蜂。叶利赛把家务料理好以后,就叫儿子出去打短工,自己整个冬天在家里编树皮鞋,凿木墩子做蜂箱。

当叶利赛在那家病人家里留下的那天,叶菲姆一直在等他的旅伴。他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就停下来,坐在地上等了又等,睡着了又醒过来,还不见伙伴的影子。他眼睛都望穿了,太阳已经落到大树后面,仍不见叶利赛的影子。他想:“难道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从我身旁走过去了?或者他坐上别人的便车过去了,没看见我?不,他不可能没看见我啊!在草原上能看得很远。要是我回去找他,可他前头走了,那怎么办?那岂不是越走越碰不上了吗?我还是向前走的好,到夜宿的地方再会合吧。

“他进了一个村子,跟甲长(帝俄时期由农民中选出的地方小吏。说好,如果看见一个这样长相的老头子,就带他来相见。

可是叶利赛没有来那儿夜宿。第二天,叶菲姆又往前走,逢人就问:“有没有看见一个秃顶老头儿。”

谁也说没有看见。叶菲姆感到奇怪,但是他还是一个人往前走去。心想:“到了敖德萨,或者上海船以后,也许会碰见的。”

因此,他便不再多想了。

叶菲姆在途中遇见了一个云游僧:那个人头戴一顶僧帽,穿一件法衣衬袍,留着长发,他到过希腊东北部的圣地,现在是第二次去耶路撒冷。两人在客店里碰上了,谈得很投机,就一同同行。

到敖德萨一路上很顺利。在敖德萨等船等了三天三夜。这里的朝圣者很多,各地来的都有。叶菲姆又在这里打听叶利赛的下落,但谁不知道。

叶菲姆领到一张出国护照,花了……5卢布,一张去耶路撒冷的往返船票花了……40卢布。此外,他又买了面包、青鱼等食品,准备路上吃。船装好了,朝圣者们都上了船,叶菲姆和云游僧也上了船。然后便起锚开航,船向大海驶去。白天海上风平浪静,傍晚起了风,下起雨来,航船摇晃得很厉害,还进了水。

乘客都慌了,女人们乱喊乱叫,体弱胆小一点的男人来回跑动,寻找藏身之处。叶菲姆虽然也感到害怕,但是还装作镇静,他上了船后就坐在甲板上,挨着来自唐波夫省的几个老头儿,他们没有离开,在那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整天,他都没有动,只是抱住自己的行囊,一言不发。到了第三天,风浪才平息。

第五天,船在君士坦丁堡靠岸。很多人纷纷上岸去参观圣索菲亚大教堂,那里现在已被土耳其人占领。叶菲姆没有上岸,还是静坐在船上。船在这里停泊了一天一夜,接着继续航行。船还在伊兹密尔、亚历山大市停留过,顺利抵达特拉维夫——雅法。朝圣的人都在雅法上岸。由这里到耶路撒冷还需步行……70俄里。下船的时候大家又吓了一跳:船沿很高,人们被一个个地扔到下面的小船上去,小船摇晃不定,一不当心就可能扔到小船外面去。有两个人就掉进水里,不过最后大家都平安上岸。

上岸以后,大家徒步前行,第三天上午终于到了耶路撒冷。他们在城外的一家俄国客店住下,签了护照。吃罢午饭,叶菲姆和云游僧一起去朝拜圣地。当时还不允许参观主耶稣的棺椁。

他们先去牧首修道院。朝圣者都聚集在那里,女人坐在一边,男人坐在另一边。大家都不用脱鞋,围成一个圆圈坐下。一位修士拿着一条毛巾出来给人们洗脚。他给每个人都洗一洗,擦干,再吻一下。叶菲姆的脚也让他擦了,吻了。朝圣者们做了晚祷和晨祷,供了蜡烛,递上追荐名录,以使祈祷时念到他们父母的名字。他们还在这里用了餐,喝了葡萄酒。第二天早上去瞻仰埃及的玛丽亚苦修赎罪的僧房。他们供了蜡烛,做了祈祷。

从僧房出来后去亚伯拉罕修道院,参观了亚伯拉罕要将儿子宰杀向上帝献祭之处。然后他们又去看基督向抹大拉的玛丽亚显圣的地方,还有以主耶稣的兄弟雅各命名的教堂。云游僧带着叶菲姆参观了所有的圣地,每到一处,就告诉他,那里该献多少功德钱。中午回到客站,吃了午饭。他们正要睡觉,云游僧突然惊叫了一声,在自己身上翻找了一阵,说:“我的钱包被人偷了,里面有……23卢布,两张……10卢布的钞票和……3卢布零钱。”

他愁眉不展,毫无办法,只好躺下睡了。

叶菲姆躺下以后,好久未能入睡。他想:“没人掏这位云游僧的钱啊。我看,他根本就没有钱。他走到哪儿都没有投过功德钱,只让我去投,自己却从不投。他还问我要走了一个卢布呢。”

叶菲姆想到这里,马上责备自己:“我怎么能给人下结论呢?真是罪过,快别胡想了。”

他刚把这事丢在脑后,又想起那云游僧眼里只有钱,他说他的钱包被人偷了,不像真有其事。

他根本没有钱,不过为了转移目标。

第二天清晨,大家去复活大圣殿做礼拜,瞻仰主耶稣的棺椁。云游僧紧挨着叶菲姆,和他走在一起。

他们来到圣殿。这里聚集了无数的朝圣者,有俄罗斯人、希腊人、亚美尼亚人、土耳其人、叙利亚人,什么民族都有。

叶菲姆随着人群进入圣门。一位修士领着他们通过土耳其人岗哨,走到救主被人从十字架上搬下来敷油的地方,这里有九个大烛台,点着烛火。修士一一指给他们看了,并且加以讲解。

叶菲姆又供上一支蜡烛,接着修士们领着叶菲姆向右走,顺着石级登上了峨尔峨他,就是当年十字架的所在地。叶菲姆在这里做了祈祷。然后人家指给叶菲姆看裂缝,这里的地面一直陷到地狱里,还有十字架上用铁钉钉住基督的手脚之处,以及亚当的坟墓。基督的血流到了亚当的遗骨上。然后他们走到戴上荆棘冠的基督当时坐过的那块石头跟前,又走到基督被捆在上面挨鞭打的柱子跟前。叶菲姆还看到那块留有基督的两个深深脚印的石头。修士们还想给他们再看一些圣迹,但朝圣者们都急于要去洞穴小教堂去瞻仰主耶稣的棺椁。那边刚做完天主教的弥撒,东正教的祈祷就要开始了,叶菲姆便随着人群去了洞穴小教堂。

叶菲姆想甩开那云游僧,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对他转着罪恶的念头。可是云游僧总不离左右,跟他一起去主耶稣的棺椁前祈祷。他俩本想往前面站点,可是来晚了,人们已经挤得让你进退不得。叶菲姆站在那里,眼睛望着前方,一面祈祷,一面不时地摸自己的钱包。他心里有两种想法,一种想法是云游僧在骗他;另一种想法是云游僧没骗他,真的让人偷了钱包。

那么但愿这种事别发生在他自己身上。

叶菲姆这样站着做祈祷,双目注视前方,望着那小教堂,主耶稣的棺椁就摆在里面,上方燃着……36盏长明灯。叶菲姆站着,从人们的头上望过去,真奇怪!就在燃着圣火的长明灯底下,在所有的人前面,站着一个穿原色粗呢直襟大袍的小老头,他那光光的秃头同叶利赛的头一样发亮。叶菲姆想:“是像叶利赛。可是,叶利赛不可能在这儿!他不可能比我先到。我们前面的那班船比我们早开一个星期,他绝对赶不上。而我们那条船上没有他。所有同船的朝圣者我都见过。”

正在叶菲姆这样想的时候,那小老头儿开始祈祷了。他拜了三拜,先向前拜了上帝一拜,又向左右两边的东正教(又称正教。基督教三大派别之一。主要分布于希腊、塞浦路斯、保加利亚、俄罗斯以及前苏联其他国家。会众各拜了一拜。当他把头转向右边的时候,叶菲姆立即认出他就是叶利赛。的确是他——黑黑的、鬈曲的大胡子,两颊上有些白毛,那眉毛、眼睛、鼻子,没有一处不像叶利赛。

叶菲姆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伴,高兴万分。奇怪的是:叶利赛怎么赶到他前面去啦?

“这个叶利赛!”

他想,“跑得这么快!准是遇到了什么人,有带路的。等散了以后我一定得把他找着,甩开这个云游僧,跟叶利赛一道走,也许他能把我带到前面去。”

叶菲姆一直望着叶利赛,生怕放走了他。祈祷结束了,人群走动起来,纷纷上前去吻主耶稣的棺椁,把叶菲姆挤到了一边。他又害怕起来,担心自己的钱包被人掏去,便用一只手按住钱包,从人群中挤过去,一心只想往人少点的地方走。他挤出来之后,四处寻找叶利赛,把圣殿内的僧房一间一间都找遍了,看见各种各样的人在里面,有的吃饭,有的喝酒,有的睡觉,有的看书,可是哪里都没有叶利赛。叶菲姆回到客店,而同伴还是没找着。这天晚上,云游僧没有回来,他不知到哪里去了,那个卢布也没有归还。这下子,叶菲姆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
第二天,叶菲姆又跟一个从唐波夫来的老头儿一起去看主耶稣的棺椁,这个老头是和他同船来的。叶菲姆想往前站,但是又被挤到了一旁,他只好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祈祷。他向前一看,前面长明灯下,紧挨着主耶稣的棺椁,又站着叶利赛。他像祭坛前的神父那样,伸开两臂,光秃的脑袋闪闪发亮。叶菲姆想:“好吧,这回我可不能把他放走。”

他使劲往前挤,挤到前面一看,叶利赛不见了,显然他已经离开了。第三天,叶菲姆再到主耶稣的棺椁旁去,看见叶利赛依旧清清楚楚地站在那个地方,伸开双臂,举目仰望,似乎看见上方有什么东西,他的秃头四周放射着光辉。叶菲姆想:“今天我可不能再把他放走,我到门口去站着,那就不会错过了。”

叶菲姆到外面去站了半天,人都走光了,也没找到叶利赛。

叶菲姆在耶路撒冷停留了六个星期,朝拜了各处圣地,如伯利恒、伯大尼、约旦河等,在主耶稣的棺椁旁给自己以后的寿服加了印,从约旦河中取了一瓶水,还取了一点圣土和点过圣火的蜡烛,又在八个地方留下要追荐的亡灵的名字,除了剩下回家的盘缠之外,把钱全花光。于是他启程回家,先走到雅法,上了船,直达敖德萨,然后步行回家。

十一

叶菲姆一个人沿原路返回。离家越来越近了,可是他又开始担心起来:这段日子他不在家,家里不知怎么样了?他想:“一年的时间可不短,一年的水要浇多少啊。有道是,积攒一辈子,败家一下子。他不在,儿子把家务办成什么样?开春情况如何?牲畜是如何过冬的?盖房子的事是不是按他的想法完工的?”

叶菲姆来到去年他和叶利赛分手的地方。当地的人完全变了样,去年他们受穷,今年人人过得富裕。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,大家丰衣足食,摆脱了过去的苦痛。傍晚时分,叶菲姆来到去年叶利赛呆过的那个村子。他刚进村,就有一个穿白衬衣的小姑娘从农舍里跑出来,喊道:“老爷爷!老爷爷!到我们家来吧!”

叶菲姆想往前走,但小姑娘抓住他的衣襟不放,脸上洋溢着微笑,把他往家里拉。

台阶上出现一个女人,她领着一个小男孩,也前来招呼他:“老爷爷,进来吃晚饭吧,就在这儿宿夜。”

叶菲姆走进这家农舍去了。他想:“我正好打听打听叶利赛的下落,没准儿那天他就是到这家来喝水的。”

叶菲姆进了屋。那女人把他的行囊解下来,打水给他洗脸,请他坐下,给他端上牛奶、甜馅饺子和稀饭。叶菲姆道了谢,称赞他们善待朝圣者。那女人摇摇头,说:“我们不能不善待朝圣者。是朝圣者让我们懂得了生活。以前我们只知道过日子,却把上帝忘了,上帝就惩罚我们,一家人只有等死。去年这时,全家人都起不来了,饥病交加。幸亏上帝派来一个像你一样的老人,不然我们都活不成。他中午时分来要点儿水喝,看见我们这个样子,同情我们,就住下不走了。他给我们打水喝,弄东西给我们吃,让我们恢复了体力,还替我们赎回了地,买来一匹马和一辆大车,为我们花了很多钱。”

老婆子插话说:“我们真不知道他是凡人呢还是上帝的使者啊。他给我们爱,给我们同情,却连名字也没留一个就走了,弄得我们不知道该为谁向上帝祈祷。当时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:我躺在这儿等死,忽然看见一个老头儿走进屋里,样子不很突出,光秃秃的脑袋,来讨水喝。当时我这个罪人还想:怎么这些人还东游西荡的?可是他做了多少好事啊!他一看见我们,立刻放下背囊,就放在这儿,然后打开它。”

小姑娘也插话说:“不对,奶奶,他开头把行囊放在屋子当中,后来才放到板凳上的。”

于是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叶利赛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,他在哪里坐过,又在哪里睡过,他干了什么,对谁说了什么话。

晚上,家里的男主人骑着马回来了,又说起叶利赛当时的情形。他说:“如果他没有到我们家来,我们就要带着罪过死去了。我们在这儿绝望地等死,怨天尤人。是他让我们恢复了健康,教我们认识了上帝,相信世上有好人。上帝保佑他吧!从前我们像牲畜一样生活,是他让我们变成人样。”

这家人给叶菲姆吃喝,安排好他住宿,然后自己才躺下睡觉。

叶菲姆躺在床上无法入睡,老想着他在耶路撒冷三次看到叶利赛站在最前面的情景。

他想:“原来他是这样赶到我前面去的!我辛苦跋涉不一定被主接纳,而他已经被主接纳了。”

第二天清早,这家人送叶菲姆上路,给了他很多烙饼,然后做家务去了,叶菲姆继续赶路。

十二

叶菲姆出门在外整整一年,第二年春天才回到家里。

他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。儿子不在家,到酒店去了,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。叶菲姆就盘问他。原来,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儿子走上了邪路,把钱都胡乱花掉了,而正事都没有做。于是父亲责备儿子,儿子对父亲十分无礼,他说:“你本来就该亲自办嘛,谁叫你出门,还把钱也全都带走,现在却向我问罪。”

老人气得把儿子揍了一顿。

第二天早晨,叶菲姆到村长家去谈他儿子的事,路过叶利赛家。叶利赛的老伴站在台阶上冲他打招呼:“你好啊,大哥,一路上还顺利吧?”

叶菲姆停下来,回答道:“感谢上帝,到了那里,不过把你老头子丢了,听说他已经回来啦。”

老婆婆爱说话,就打开了话匣子。

“回来啦,”她说,“当家的早就回来啦。大概是在刚过圣母开天节那会儿。上帝把他送回来了,我们可开心啦!他不在家我们真寂寞。要说他这么大把岁数,能干什么活儿啊,可总是一家之主,一家人在一块儿快活多了。儿子开心极了。他说,爹不在家,就像没有光亮似的。他不在家我们真寂寞,我们都爱他、疼他。”

“现在他在家吗?”

“在家呢,大哥,他在养蜂场分群。他说今年分得可好啦。上帝赐给的蜂子这么好,当家的从来没见过。他说,上帝赏赐可不是因为我们有罪啊。进屋坐坐吧,大哥,我老头子该多高兴!”

叶菲姆越过穿堂和后院,到了养蜂场。他一进养蜂场就看见叶利赛穿一件灰长袍站在那里,没戴头罩和手套。他站在一棵白桦树下,伸开双臂,举目望天,光亮的脑袋闪闪发亮,就像他在耶路撒冷主耶稣的棺椁旁站着的模样。而在他的头上方,阳光穿过白桦树枝直射下来,如火焰一般,金色的蜜蜂在他的头四周飞舞,组成一个光环,却并不蜇他。叶菲姆停了脚步。

叶利赛的老伴叫了丈夫一声,说:“大哥来了!”

叶利赛回头一看,高兴地迎了上来,一边轻轻地把蜜蜂从大胡子茬子里弄出去。

“你好啊,老兄,你好啊,亲爱的朋友……平安地走到了吧?”

“脚是走到了,我还给你带来了约旦河的水,你到我家去拿吧。但并不知道主有没有接纳我……”

“感谢上帝,基督保佑你。”

叶菲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的人到了那里,但是心呢?是我到了,还是另外一个人到了……”

“这是上帝的功德,老兄,是上帝的功德啊!”

“我回来的时候,也到过那家农户,就是你停留的地方……”

叶利赛吃了一惊,立刻说:“这是上帝的功德,老兄,都是上帝的功德。走吧,进屋坐坐,我去拿蜜来。”

叶利赛岔开话头,谈起家务来。

叶菲姆叹了一口气,不再提那家农户,也不讲他在耶路撒冷看见叶利赛的事。他懂得了,上帝教人一辈子在世要以爱和善行朝拜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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